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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若能懂,便是一次灵魂的拥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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剪刀手or写着玩

| 瑜昉 | 明天过后。

Niyo.:





/我流爱情


/没有预警可放心食用










《明天过后》


    


 


 


 


00.


 


杜江对他说:


 


“爱情这玩意吧,没有的时候想着念着,来了之后就能彻底搅个天翻地覆,但是偏偏你被折磨的要死,却还乐在其中。”


 


他闷下一口酒:“天底下再也没有比爱情的责罚更痛苦的,也没有比服侍它更快乐的事了。”


 


杜江一听就乐了:“哟,现在说话这么拽文嚼字的啊。”


 


他却笑笑:“都是跟尹昉学的。”


 


都是尹昉。


 


 


 


 


01.


 


黄景瑜经常会梦见撒哈拉的那片天空,星子装满了一整桶光亮,被升起的月亮碰倒,然后泼洒了整个夜幕。


 


沙子是硬邦邦的,坐得久了硌着屁股生疼,但是用手抓起一抔的时候,只是微微用力握了握,沙粒就会尽数从指缝里流泻出去,柔软纤细地像是谷顶落下的涓溪。又有生命生长在这片沙海里,身边就是一株低矮的仙人掌,用尖锐包裹着自己,手指上去点一点,指尖就冒出一颗圆润的鲜红,迟钝的疼痛随即盘旋而上。


 


这样的画面真正发生在现实里的时候,尹昉就坐在他的身边,肩并着肩,身上披着他特地多带出来的一件冲锋衣,沾染上两个人的体温。


 


他总是记着那个时候的尹昉,留着军人形象才特有的寸头,可全身上下除了头发没有一个地方不透露着艺术家的气质,扫过沙丘的眼睛是在鉴赏一幅画,捏着一片枯叶的手是在聆听古老的祈愿,浸在风中的身体是在感受大自然最原始的生命力。


 


然后尹昉朝着他偏过头来,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他被刺伤的手指之上,表情动了动,不像是觉得担忧或心疼,更像是有点好笑。


 


他把手指含进嘴里,啜吸了一下,舌尖满是腥甜味。把手放下来后,尹昉就自然地拿过他的手,隔着两厘米的距离对着那个微不可见的伤口轻轻地吹气。


 


那天夜晚沙漠的风不小,但是没有哪一阵风,像是这浅淡轻薄的吐息般,轻而易举地渗进了他的心里。


 


正是那天夜晚,他们一起看见了这一生第一次也可能是唯一的一次奇景。


 


沙漠里在下暴雨,磅礴的,肆虐的,喧嚣的。集中在他们面前小小的一个部位,往前一步是淋漓,后退一步便是干涸,上方依旧是辽阔星空,乌云隐秘透不出色彩,那副光景像是舞台上打下的一束聚光,是黑暗中唯一的清明,是寂寥中唯一的余音。


 


最近一次从这个梦里醒来后,黄景瑜从床头翻出了一张照片。


 


被细心地过了塑,然后珍惜地封存进相框。


 


那是杜江偷偷照的,他和尹昉头靠着头坐在沙地上看面前的暴雨的背影。尹昉特别中意这张照片,不停地夸赞杜江取景和角度都特别好,第二天一回到住宿地就借了摄制组的电脑把照片好好修了一番,调了个偏暖的色调,在黄景瑜的眼中有一种如梦似幻的意境。


 


回国后不久,尹昉把这张照片发了给他,他盯着看了半晌,戴上一顶鸭舌帽就去了最近的一家影像店。


 


看着看着照片,黄景瑜就会想,那个时候的日子多好啊。


 


红海行动上映后第一次在路演的城市相聚,他和尹昉已经近半年没有见过面了。剧组回到国内最后一次聚餐的时候,众人还嚷嚷着没什么事就多聚聚,不管哪里有通告都要互相告知一下,也好尽个地主之谊接待一下,又打趣道他们这伙人和其他人不一样,都是上过战场拼过命的交情,天大的事也得放下。


 


拍完戏刚回国的那段时间尹昉闲得慌,黄景瑜也还算半个闲人,就算是算上最后入了伙的王彦霖,到头来也就只是他们两个还保持着些许像模像样的联系。


 


但是那份索然无味只靠着冰冷机器维持的联系终究也还是断在了相隔一千五百公里的云朵里,电话越来越多,却不是来自心里期待的那个人,出行奔波的次数也越来越多,却从来到不了心里念着的那人身在的城市。


 


一开始的理由是开机,然后是饭局,最后连化妆都成了他忙碌的身不由己。过了很久他才发现,停留在手机页面里的最后一条消息,是尹昉发来的一句“听说杭州降温了,记得多穿点衣服,照顾好自己”。


 


那天杭州下了雨,信号塔有一瞬间的阻断,他匆匆回了一句就扔下手机跑去片场,没看见那句“你也是”前转了好半晌却最终刺目化为的红色感叹号。


 


 


 


而这一次再次相遇,黄景瑜很深刻地意识到,他们已经有整整一年没有见过面了。


 


尹昉来得有些晚了,却又不是最晚的一个。他到达的时候,大大的圆桌就只剩下了三个位置,女二号新人演员的身侧,杜江的身侧,然后就是黄景瑜旁边的一个位置。


 


尹昉打开包间的门,黄景瑜从自己的座位上一抬眼,就正正好好把对方装进眼中。还是记忆中的那副模样,即使是这样的场合依旧一身随性,有些宽松的牛仔外套,口袋边缘印着花的黑色长裤,但是头发好像长了一点,一缕没打理好的毛遮住了眉角。


 


导演站起来跟尹昉握手,尹昉礼貌地弯腰微笑。黄景瑜总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他很确定在尹昉推门而入的一瞬间他们就已经目光交汇,但是尹昉在与导演寒暄完之后就径直迈开脚步,越过了女二号旁边的空位,路过杜江身边的时候和对方伸出来的手碰了一下,然后不加停顿地走到他的身边,拉开那一张空着的椅子慢慢坐下。


 


黄景瑜的视线从始至终没有离开过尹昉,直到此刻闻到了对方身上干净的皂香,他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好似有些失礼了。一年未见,黄景瑜知道对方出演了两个新的话剧,知道对方拍摄了一组知名时尚,也知道对方前不久才出过一次国,地点是澳大利亚。


 


他有无数内容可以开启一段对话,却没想到是尹昉先开了口:“诶?你还带着这只手表呢。”


 


黄景瑜顺着对方的视线低下头,看见了自己手腕上被外套遮住的半个手表的影子。


 


那是前年自己在电影节上被提名的时候,离场前尹昉偷偷把自己拉到一旁送给自己的礼物。


 


黄景瑜眨了眨眼,然后笑:“怎么能换呢,艺术家的眼光选的东西,正好给我这个俗人提提档次。”


 


尹昉也笑:“你除了跟我贫就不会别的事了是不。”


 


他就是特别爱跟尹昉耍贫打诨,更爱看对方一脸无奈由着自己的那副表情。他们明明已经一年不见了,但是开口说话的时候,却发现对方的声音还是这样磁性又好听,对方尾音上翘的发音习惯还是记忆里的老样子。


 


这次见面的契机是共同参演的一部戏,熟悉的人还有杜江。这顿开机宴上他们虽然坐在一起,但整顿饭局下来也没说几句话,期间认识不认识的人互相寒暄客套地敬了好几杯酒,尹昉和黄景瑜用的是同一壶,每次黄景瑜都会刻意帮对方少倒几毫米的高度。


 


饭局结束后,杜江凑过来,满脸地打趣:“景瑜啊,我可把你的小动作看得一清二楚,你又在帮尹昉挡酒了。”


 


说的大致是以往在摩洛哥的每次聚会吧,他那点小动作哪里逃得过杜江那双大眼睛,被发现他在偷工减料后没少被众人罚他帮尹昉少倒了多少酒就自己补喝多少。


 


尹昉睁着一双微醺的眼睛把视线扫了过来。


 


黄景瑜就拍拍自己有些发红的脸颊,说:“都习惯了。”


 


互相一问,才知道他们在拍摄地居住的酒店房间居然是对门的,杜江说自己还有些事,黄景瑜就和尹昉坐上同一辆车一起回了酒店。


 


一下车两人就被突然刮起的风吹得东倒西歪,夜晚喝出的酒意也被吹去了大半。黄景瑜牙关打了几个颤,下意识地想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给尹昉披上的时候,一转头发现对方其实穿得比自己还多。他立刻就沉不住气了,抓起尹昉的手就往酒店边门跑,只想着快点进到建筑里。


 


没跑几步,就能感觉到安静地被自己的掌心裹在其中的小手,磨平的指甲抵在皮肤上没有什么感觉,反倒是对方指腹上的薄茧,承载着时光里的记忆,让他想起他们曾经无数次这般交握的双手。走进大楼后,谁都没有主动松开对方,直到走廊的尽头闪过一个保洁员的身影,他们才是心照不宣地同时放开了手。


 


等待电梯的时间有些漫长,不知道为什么两个人又是相继无话。


 


黄景瑜晃晃身子,又低头去看自己的鞋尖,而尹昉就微微抬着头,目光停留在屏幕不断变小的数字上,却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在看着这个。


 


一阵清脆的电子音响起,电梯门缓缓打开。过道灯是暖光,昏昏暗暗的,然后电梯内亮堂堂的白色灯光一瞬间直接打在尹昉的脸上,把地上的影子拉长,也把对方眼角的那颗痣照得更明显。


 


黄景瑜被光线晃了眼,忽地就想起他们初遇那天。


 


阳光照不进厚重的飞机玻璃窗,但是对方就像是美好校园故事里总是会在午后光芒下出现的那种少年般进入了他的视线,带着一种与周围格格不入的气场,穿得像个路人,却分散不了任何注意力。


 


“你好,我是黄景瑜。”


 


“我是尹昉。”


 


电梯门缓缓关上。


 


再一次打开的时候,尹昉先走了出去。


 


黄景瑜看着那道熟悉的发旋在自己眼前经过,突然开口:“昉儿。”


 


尹昉应声回头。


 


黄景瑜笑了一声然后跟了出去:“没事儿。”


 


没事,只不过是有个名字有个称呼在他们一年不见的时光里沉在心中翻来覆去,此刻喊出来,再亲眼看见这个名字的主人应答的侧脸。


 


才发现原来刻骨铭心的东西竟然可以这般简单。


 


 


 


 


02.


 


以前黄景瑜不知道这个世界还真的会有这种人,思维谈吐和举止都像是那些从小学校就要求阅读的名著,被中文翻译过所以一字一句都看得懂听得懂,但是连在一起的时候就隐藏着那些所谓文豪的最高境界,理解不了就是肤浅。


 


第一次意识到尹昉这个人和他所认识的所有人都不一样的时候,对方正蹲在机场外的一块平地前,巨大的行李箱竖在他的身旁比头还要高出几分,而尹昉就把手搭在膝上,低垂着头,黄景瑜乍一看,还以为对方晕机或是哪里不太舒服。


 


走过去之后,才发现对方哪里是不舒服,即使从这样的高度俯视而去,对方那双温和浅淡的眸子却比他看过的任何一双都要奕奕有神。


 


尹昉面前干枯松散的泥土地上,颤颤巍巍地长着一朵不知名的花。就只是一朵,甚不起眼,在广阔天地间显得如此渺小而卑微,又是无比单薄而寂寞。但是尹昉这样看着,嘴角也没个笑意,却就好像是在观赏世界上最美丽的花朵般愉悦而虔诚。


 


如果说黄景瑜这辈子唯一一次透过灵魂而看到了一个人,那也许就是这一次了。


 


来拍戏前他还是好好地做过功课的,知道和自己的搭戏的搭档姓尹名昉,同样也不是科班出身,官方给出的称呼是青年舞蹈艺术家,更重要的是,对方是个比自己还大了六岁的小哥哥。但是这一刻黄景瑜在对方身上看不见任何年岁的影子,他知道让尹昉入迷的只是这在残酷条件下迸发的生命,但是他就是莫名觉得对方就像是个孩童般纯粹只是被这初次见到的新鲜事物而吸引。


 


尹昉对他抬起头,眼里的光芒未曾消失,那副神情却小心翼翼,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于是黄景瑜就轻声说:“该走了。”


 


尹昉点点头,无声地撩起自己落在地上的外套一角站了起来。也许是蹲得久了腿麻了,身子直到一半就忽地一个踉跄,在对方试图扶住箱子来稳住身形的时候,黄景瑜先一步眼疾手快地环住了他的腰。


 


第一个感觉是柔软,第二个感觉是力量。有了借力点的一瞬间尹昉就调整好了自己的状态,立刻笑着说谢谢,然后留下黄景瑜独自体味方才他所触碰到的一切。


 


那个时候他意识到,这个人是不同的,他只是没有想到这个在他看来明明就比自己还要单纯的人,在剩下的战地日子里会活得比任何一个人都要有滋有味。当地的饭菜口味吃腻是理所当然的事,最开始抱怨的人是杜江,自己还算是坚持得比较久的那一个,尹昉则是每次都笑笑却哪一方都不应和。


 


所以当他俩并肩坐在炎热焦灼的太阳底下而尹昉突然对他说,今晚我做饭给你们吃吧的时候,比起惊异或质疑,他更多的还是感到一阵苦日子熬到头的庆幸。


 


尹昉带了半个行李箱的炊具的这件事大家都知道,后来黄景瑜也问过,尹昉便是回答到外地待久了总是会想吃家乡的菜的,也是那个时候尹昉有些调皮地对他打趣地笑,说看你们就没经验吧,累死总比饿死好。


 


他们的戏在下午四点结束,回到镇子上后两人就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就直奔集市。临出门的时候黄景瑜拦下尹昉,摘下对方俗不可耐的帽子,从自己的行李箱里掏出一顶鸭舌帽扣在对方头上,尹昉对着镜子照了一会,然后不停赞叹道景瑜你的品位真好。黄景瑜无奈,他也看过尹昉的行李,这个人明明穿什么都好看,可惜就是不会穿,大概是艺术家们总带着点的粗糙属性。


 


黄景瑜提着一个巨大的购物篮穿行在货架间,尹昉就走在他的身边,不断地东看看西拣拣,一大堆青菜中硬是来回翻看了十几个,才选了一把黄景瑜看不出和其他有任何区别的慢慢放进篮子里。


 


他们又选了一些当地的特色调料,和很多很多的饮料,最后两人默契地对看一眼,把冰柜里的啤酒瞬间搬空了一半。


 


两个人提着大包小包的食物回到酒店,主战区的拍摄还没结束,于是尹昉把衣服一换袖子一捞,直接动手就准备做菜。黄景瑜靠在墙上看,然后问:“一个人做十几个人的菜,忙得过来吗。”


 


尹昉一边井井有条地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好,一边问:“那你会煮菜吗。”


 


黄景瑜立刻把头摇成了拨浪鼓。尹昉就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笑笑:“你回房间休息会吧,在这里我怕吵着你。”


 


他俩的戏份成天都是一样的,要论辛苦和劳累程度也从来不相上下,黄景瑜的确是感到浑身酸软肩膀疼痛,但是看着尹昉一脸认真默默洗着菜的侧脸,他便是连抬脚迈出房门的勇气都没有。


 


“总有点什么事我能帮忙的吧,昉哥别在意,尽管吩咐小弟。”尹昉彻底被他逗笑了,手上拿着的青菜对着水龙头胡乱摆了几下,水打在菜叶的褶皱上然后溅了出来,打湿了尹昉的衣摆。尹昉在自己身边让出了一个身位,朝着黄景瑜招了招手:“那你来洗菜,我去切肉。”黄景瑜眼睛一亮脚底生风地就凑了过去。


 


身后是流水哗啦啦的声音,身前是菜刀剁在案板上的闷响。过了一会尹昉不太放心走回去看了一眼,顿时哭笑不得,那些被黄景瑜堆放在另一个池子里的菜叶,不是没洗干净还能看见残泥,就是洗过头了都被洗烂了。他重新夺回自己的主权:“你得这样,两只手这样来回划一道,叶片这边不要折,然后尾部可以用指甲掐一掐,掐不断就是老了,就可以择了扔掉。”


 


黄景瑜一脸虚心地听着,不住地频频点头:“你这比林导给我讲戏还详细呢。”


 


尹昉用手肘狠狠撞了黄景瑜的胸口一下。


 


到了最后黄景瑜除了扔了几片完好的菜叶,一个手抖把盐瓶撞倒进了汤锅里导致重新煮了一锅外,什么事都没做成。夜晚众人回来看见满桌熟悉的家乡菜式,均是眼前一亮,吃一口下去,满脸幸福得就差没有挨个把尹昉抱起来亲一口。


 


偏偏尹昉一边笑着一边说:“要不是景瑜帮忙,这么多菜我还做不完呢。”那个时候黄景瑜没解释也没辩驳,就是梗着脖子迎合尹昉的话说对对对,从此你们在战线前忙活,我们就从狙击小分队变成炊事小分队,全方位做你们的后援。


 


从第二天开始,黄景瑜就缠着尹昉让他教自己做菜,至于之后黄景瑜真的彻底从打工小弟变成了独当一面的主厨,那都是所有励志故事完满结局的后话。


 


比起面对无数镜头被严苛要求的战场,他们之间高度的默契更像是在厨房里培养出来的。尹昉说一声自己开始煮羊肉了,过了一会拿着锅铲敲敲锅沿,黄景瑜就立刻把酱油递了上来,尹昉择青菜择得好好的,突然听见身后黄景瑜一声哀嚎,就无奈地笑笑然后朝对方扔了一个全新的土豆过去。


 


尹昉说,以后回到家了再自己做饭,会不会就不习惯没有一个人天天帮我递酱油了。


 


而到了后来,黄景瑜每一次去外地出差,总是要定那种自带厨房的房间。


 


黄景瑜每一次操着菜刀手法熟练地切开洋葱,眼眶蓦然发热的时候,就会想起那个时候的尹昉。


 


就会想起尹昉。


 


想起他在厨艺这方面丢了人,就会晚上跑到尹昉的房间去。第二天他们没戏,黄景瑜就答应陪着尹昉去周边走走,他看着尹昉半敞在墙角的行李箱,就问你明天打算穿什么啊。尹昉用手指随便勾出两件扔在床上,黄景瑜一看就啧啧摇头,不行不行,怎么能这么搭呢。于是他埋头到行李箱里,好一阵翻找,甚至还弄乱了尹昉整整齐齐叠好的内裤,然后选出两件他觉得合适的穿搭给人叠好放在床头。


 


第二天一大早出门也正好遇上赶早场的张译等人,尹昉顿时就被人说今天穿衣风格好像变了,变得生动好看了。


 


黄景瑜一脸得意地去看尹昉,然后尹昉就真的很给面子地两眼放光回他一个笑容,说你眼光这么好,以后出门前多帮我看看。黄景瑜舔舔下唇,表示没问题,我每天晚上都给你搭好了,你就信我的按我的穿就好。


 


后来他们分开了,黄景瑜从各种动态里看见尹昉出席活动的照片,那人穿得一身无可挑剔,随便笑笑就像是大西洋彼岸的蝴蝶扇动翅膀,横亘经纬在他心里掀起一场剧烈风暴。


 


黄景瑜给人发去信息


 


——什么时候就偷艺出师了


 


尹昉回得很快


 


——在你终于不把土豆上放多的盐当淀粉吃的时候


 


然后黄景瑜抱着手机躺倒在沙发上,过了好一会忍不住来回打了几个滚,脸上笑得活像是一个五岁的智障。


 


 


 


现在黄景瑜又一次敲响了尹昉的房门,没过几秒,门从里面被打开,尹昉穿着浴袍头发湿透地出现在他面前。


 


看到是黄景瑜,也不意外,好像也没有多么欣喜,尹昉侧身站到门边,很自然地为黄景瑜让出一条进来的道。黄景瑜闪身进去,尹昉缓缓关上房门,把浴袍的帽子戴上,开始有一下没一下地擦头发。


 


黄景瑜进来的时候,手上带着一个小盆栽,挺精致的那种。尹昉早就注意到了,但是黄景瑜什么解释都没有就把那个盆栽放在桌上,然后拽过他拉到面前,打断他的动作掀开他的帽子,又左右环顾了一圈,拿起了他前一天晚上搭在椅子背上的干毛巾直接罩在了他的头上。


 


黄景瑜表情微嗔:“你这毛病怎么到现在还没改。”


 


尹昉道:“什么啊?”


 


“睡前洗完头不认真擦头发。”


 


两人在床下坐下,黄景瑜把尹昉拢在身前,借着身高优势微微抬手,就能手法熟练地用毛巾一点一点擦拭掉对方头发上的水珠。


 


尹昉问:“你就来帮我擦头发啊。”


 


黄景瑜撩起毛巾的一角去擦尹昉耳朵内残留的水汽:“没,我今天下午去街上逛了逛,觉得你会喜欢那个,就帮你买了一个回来。”


 


那个指的是放在桌上的那盆盆栽,黄景瑜知道尹昉总喜欢在房里摆点植物,以前在摩洛哥的时候窗台上会有当地酒店专门放置的花盆,尹昉可喜欢坐在窗边凑上去看,看一天都好像不会腻。


 


尹昉说:“咱俩戏份不连在一起了,你都有时间背着我偷偷跑出去放松了啊。”


 


黄景瑜乐得把尹昉的身子转过来:“哪能啊,明早我们不是都没戏吗,一起出去走走呗。”


 


尹昉的视线移了移,黄景瑜顺着看过去,看见了摆在对方枕头旁的一套衣物。他就只是粗略地瞥了一眼颜色,就意识到这是对方的哪一套衣服。他又走下床,走到墙角边打开尹昉的行李箱,随便翻了翻,然后抽出一件灰色的外套。


 


“穿这件吧。”


 


尹昉慢悠悠地挪到床边,把原本那件外套扔向黄景瑜,又稳稳接住了黄景瑜扔来的那件衣服,细细叠好放在床头:“好。”


 


黄景瑜笑:“那晚安。”


 


“晚安。”


 


黄景瑜回到自己的房间,立刻从行李里翻拽出一件压在箱底的灰色外套,他确认了一眼外套的牌子,莫名其妙地扬起热烈的笑容,然后用衣架撑好挂在自己一眼就能看见的床头。


 


他在床上安心睡去,而窗外月光盈盛。


 


 


 


 


03.


 


刚到摩洛哥那会儿,大家都不熟,要拍这种题材的片子,那种兄弟之间出生入死的情谊可不是说演就能演得出来的。于是趁着场务和设备还没完全到位,一行人没少找时间聚在一起彻夜畅聊。


 


最开始聊的内容都是各人的日常与生活经历,有些百度上随便一搜就解释得比本人还详细的东西大家都觉得没什么好避讳,一笑而过后话题就变成了调侃他们之中都有了娃的爸爸,或者是那些顶着一张桃花脸却还没有对象的人。


 


黄景瑜并不惊讶尹昉这个岁数了还没有结婚,甚至于是还没有交过女朋友。不是说对方不是那种会招女孩子喜欢的类型,而是他就是隐隐觉得好像没有哪种类型的女性站在对方身边会显得般配。


 


这样的说法其实也多多少少违和了一些,但是到后来彼此之间处得更熟了,黄景瑜才意识到自己这样的想法更多是出于对方身上的那种气质,那种不该被任何胭脂俗粉玷染的清澈气质。


 


最初的时候尹昉在众人间还算是某种敬仰般的存在,大家都很好奇艺术家的生活是什么样的,从听说尹昉的学历后就开始啧啧赞叹,然后就像是听故事般听尹昉讲述那些在国外做艺术家驻留或者独自外出旅游的见识与奇闻。


 


八九个人围着圈坐在一块,正中间就是成堆的啤酒瓶。那个时候黄景瑜就知道尹昉的酒量并不好,两瓶啤酒就发晕,到了后来又发现白酒根本就是两杯就倒。


 


众人吃吃喝喝,尹昉面前倒着三个空酒瓶,又正好说道他这些年来创作参与过的舞蹈,众人就起哄,尹老师来跳一个。


 


尹昉在这方面几乎从来不会害羞,好像无论什么时候都秉持着艺术最高的原则,时时刻刻做好准备为艺术献身,这一点黄景瑜在听说尹昉演过电影偷偷回去搜着看了几个删减片段后就很是明白了。尹昉很大方地站起身,他的衣服穿得随性,喝了点酒又脸颊微红,于是脱掉外套只留下一件背心,然后拽起黄景瑜屁股底下坐着的彩绘薄毯往身上一裹,就随着这套即兴做出的服装然后即兴地跳了一段舞。


 


具体跳的是什么,黄景瑜喝多了,完全看不出来。但是他知道就算自己没喝多,那八成也是看不出来。


 


看不懂内涵看人总可以了吧,视线其实有些不清明了,黄景瑜就微微眯起眼睛。尹昉脸颊的红色在此刻反而像是某种恰到好处的妆容,他第一次知道原来男人的身躯可以这么柔软,原来情绪这种东西真的可以完全不靠话语就能感觉得到。


 


那个时候黄景瑜离尹昉最近,所以他总觉得,尹昉的这支舞隐隐有些寂寞。


 


尹昉转了个圈,脚下却没踩稳,叫了一声就直直往前扑倒,正好砸在黄景瑜身上。黄景瑜堪堪接住,也差点没撑住力道,被逼得往地上靠了靠然后用手肘勉强稳住了两人的身体。


 


众人却不甚在意地欢呼起来,杜江说,等到尹老师火了,咱剧组可得集体把尹老师捧到春晚上去。


 


郭家豪立刻接上一句,这年头哪还有人看春晚。


 


尹昉晕晕乎乎地从黄景瑜身上爬起来,黄景瑜近在咫尺地看着那张而立却如少年的脸,想也不想地就接上一句,我看我看,我们约好以后大年三十哪也不去,就守在电视机前看尹老师。


 


小麦后知后觉地接上一句,可尹老师不也要跟亲戚朋友过年的嘛。


 


那一瞬间黄景瑜明显感觉到,还半靠在自己身上的尹昉周围那种清肃的氛围又浓了几分。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黄景瑜才想起来,聊天的那个晚上是杜江妈妈的生日,他们一开始还在视频里集体给杜母送上祝福,而那个时候唯独尹昉表现得最为淡然。再回想起来,那之后他们的话语全部都是围绕着家庭而展开,到了尹昉这里,他正好打开第二瓶酒,表情没什么负担地说自己母亲去世了。然后话题就变了,变成他们最近一次旅游的见闻,大家又是三两瓶下肚,就好像什么都忘了,然后变成众人闹着尹昉上去跳一支舞。


 


黄景瑜隐约记得那个时候尹昉眼神微醺,但是眸子里倒映着摩洛哥的月光,里面承载着名为思念的情绪。


 


拍摄到了尾声的时候,绝大戏份都在沙漠里进行。恰好遇上撒哈拉的一个小风期,再加上当时不少演员与工作人员都出现了身体不适的情况,拍摄工作便是停了两天。


 


一听说有假期,假意哀嚎着辛苦劳累的众人们就立刻来了精神,嚷嚷着要去当地的酒馆玩个痛快。黄景瑜给人找了套衣服,又亲自把对方的脏衣服拿去送洗,一行人临近出发前尹昉却说,他不去了。


 


黄景瑜以为他不舒服,硬是要留下来陪他,但还是好赖被尹昉推着送走了。


 


本来处在他这个年纪就还是贪玩的心性,那天晚上在热闹的小酒馆里他却感受不到任何欢愉的情绪,酒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心中总是莫名烦闷与焦躁。杜江看出他的心不在焉,就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让他先跟着一辆摄制车回去。


 


刚回到住宿楼下,一抬头就能看见被他们包下的那一层楼里果然只有尹昉的房间是亮着灯的,他三两步走上楼,敲门的动作小心翼翼地像是年少时兜里揣着的情书。只敲了两下尹昉就开了门,黄景瑜立刻就看见了对方满是疲惫的双眼。


 


毕生的冷静都在那一刻展现了出来,黄景瑜觉得自己可能是另一个世界的尹昉上身了,现在根本就是对方自己在和自己面对面。内心焦躁地不行,但是偏偏整个人的行为举止是那么温和抚顺。


 


尹昉也不好奇他会回来,就是安静地往阳台上走,黄景瑜跟过去,那里只有一张藤椅,但是尹昉看起来没有要坐下来的意思。


 


他靠上阳台边有些生锈的护栏,抬起头,是一轮皎洁的明月。


 


他说,今天的月亮真好看。


 


他说,他只是有点想念母亲了。


 


黄景瑜没有告诉过尹昉,他翻遍了尹昉曾经所有的微博,用尽一切能力找到了尹昉以往参加过的节目或是接受过的采访,然后他意识到——就像是他们初见时留下的第一印象般——尹昉从来都是这样一个格格不入却又孑然自矜的的存在,他骨子里是骄傲的,但是又带着些许不愿承认的卑微,他是那般淡泊名利又脱俗于现实,但是曾经一度经历过低谷的黄景瑜知道这样的感觉其实是很寂寞的。


 


就像是尹昉此刻对他说,其实这样隔着月亮寄托思念也挺好,至少比只有一个人站在仅有的家人的墓碑前好。


 


黄景瑜拥抱住尹昉,闻到了对方身上浓浓的酒味,是比酒吧里还要惹他神醉的味道。


 


他说,你知不知道最孤独的事是什么。


 


是就算只有一个人哭,也害怕被别人看见。


 


尹昉在他怀里颤了一下。


 


“昉儿。”他说,“哭出来吧。”


 


其实他最想说的话不是这一句,他最想做的事也不仅仅是把对方拥在怀里,但是那些出自真情实感的可耻或者是羞愤的想法在脑海里成型发酵,最后却又被理智的潮水淹没,然后化为一片平静。


 


那天的月色是那么好,世界上有多少美好的故事都是在这样的背景之下水到渠成地展开,他们心跳交汇,是熟悉的节奏与频率,黄景瑜甚至觉得自己那一刻知道尹昉在想些什么,他觉得有些话正是说出口的时候,而得到的结果绝对不会让他失望。


 


他只是最终什么也没有说,任由胸膛衣襟被温热润湿,尹昉的手抓在他肩胛骨薄薄的那片肉上,抓得生疼,他低头不动声色地亲吻了一下对方头顶的发旋,然后兀地绽开一抹微笑。


 


一年之后的同一天,黄景瑜乔装打扮地出现在尹昉家的楼下。


 


那个时候他们之间其实还有很密切的联系,只不过各自在宣传各自的电影与电视剧,而他又在远离北京的地方拍戏,有些话必须当面说,有些感情也必须由目光来传递。于是黄景瑜走到尹昉的面前,在摄像头看不见地方摘下自己的口罩,说,我来陪你了。


 


那是继撒哈拉的星空外第二个总是出现黄景瑜梦里的场景,他们都很幸运,相遇在彼此年华与生活都正好的时候,没有谁见证过谁的低谷,也没有什么劫难需要安慰着度过。黄景瑜发现尹昉在自己面前总是坚强的,那一天是他们之间唯一的阴天,却又在某个地方隐藏着等待绽放的光明。


 


他们没有真的去扫墓,就只是一起坐在尹昉家的阳台上,就像是一年前的摩洛哥一样。摆着几瓶啤酒,一只白猫攀上黄景瑜的大腿,肉乎乎的爪子不停地拍打他的大腿根,他又惊又不敢对这只猫怎样的隐忍表情让尹昉笑出了声,而那之后对方的笑容就再也没消失过。


 


尹昉喝多了后他就大大方方地把人揽在怀里,尹昉一脸怀念地跟他说了许多关于母亲的事,最后迷迷糊糊入睡前盯着黄景瑜的脸说了一句“我很好”。


 


黄景瑜不能确定尹昉看的是不是自己,毕竟顺着对方的视线再完全绕过自己的脸,就是天上高高挂着的月亮。


 


他只是发现他只要微微偏下头,就能吻到对方,是不经意,是蠢蠢欲动,是可遇不可求,也是心中的无限辽阔。


 


那年春节,尹昉正好受邀去沈阳参加活动,黄景瑜听说了,就硬是把人接到了丹东留在家里吃了一顿年夜饭。那一天黄景瑜的父母也都在,黄母亲自下了厨,听说尹昉是湖南人,翻箱倒柜又跑了三层的邻居给弄来了一碗辣椒,尹昉很不好意思地想要进去帮忙,没什么意外地被赶了出来,黄景瑜看着尹昉站在紧闭的厨房门口一脸不知所措的模样,不禁觉得这有点像是那种儿媳妇在面对婆婆闭门羹似的局促,便扬着一抹愉悦的笑容靠在旁边什么也不做就只是一直看着。


 


菜式终归还是地地道道的东北菜,但是黄景瑜母亲的手艺很好,那些看起来加了辣椒后不伦不类的菜,偏偏吃到肚子里就是一种动容的味道。黄母一直在给尹昉夹菜,来来来,小尹,这块鱼给你了……小尹啊,伯母第一次做这个小炒肉,你可担待着点。尹昉连连道谢,黄景瑜的母亲夹什么过来他就吃什么,其实他的胃口不大,胃很快就饱了,但是嘴巴一刻都没停下过。黄景瑜的父亲则是专门开了一瓶正宗茅台,小尹,咱们喝两杯。这回反倒是黄景瑜先急了,直接就把自己父亲递到尹昉面前的酒杯夺下,爸,昉儿他不能喝白的。父子俩推推搡搡半天,最后还是没拦下,最多能做到的就是替尹昉喝了几杯。


 


黄父半途出去接了个电话,黄母说汤冷了,她拿进厨房热热。


 


黄景瑜看着尹昉碗里依旧堆积如山的饭菜,认命地把两人的碗换了一下。


 


他突然问:“你以前也这样吗。”


 


尹昉不解:“哪样?”


 


黄景瑜说:“紧张啊。”


 


尹昉眨了眨眼,熟悉的一段对话让他有点违和,感觉沾了点酒精的脑子此刻有种微微炸裂的疼痛。


 


黄景瑜笑笑:“不就见个家长,干嘛紧张得像是老师来坏学生家里家访一样。”


 


尹昉觉得脑子更晕了,他觉得黄景瑜这番话从头到尾都有哪里不太对劲,但是想了许久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好半晌才犹犹豫豫地吐出一句:“没、没有以前。”


 


“太热情了。”


 


太热情了,就像是一家人在一起过年一样。他的脸颊热热的,一定不是因为酒精,而是因为一家人聚在一起的温暖。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尹昉喝多了,只不过他喝多的时候格外老实,也没再争着要去帮黄母收拾洗碗,黄父也不好再拉着尹昉东扯西聊,便是让黄景瑜好好照顾一下,夫妻俩就先回了房。


 


黄景瑜和尹昉坐在沙发上,电视上在演春晚,尹昉坐得好好地突然打了个酒嗝,身体就不稳地倒向了黄景瑜。


 


黄景瑜没喝多少,他手是凉的,去试探性地摸了摸尹昉的脸颊,就被对方拽住再也挣不开。


 


尹昉半靠在他身上,一副要睡过去的疲倦模样。黄景瑜低头,目光有些贪婪地盯着对方的脸看了半晌,突然说:“昉儿,找个机会,带我去探望一下伯母好不好。”


 


尹昉头一歪倒在黄景瑜的大腿上,脸朝着他的腹部,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好。”


 


黄景瑜有些惊讶对方居然还能听见,但他觉得对方可能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循着本能在对声音做出反应。


 


于是他把手指窜进尹昉的发梢里:“昉儿,以后我不在身边,可别乱喝酒。”


 


“嗯。”


 


“昉儿,以后每年过年,你都跟我回家行不。”


 


“嗯。”


 


“尹昉。”


 


黄景瑜这么点名道姓地叫了一声,却是再没了下文。他的手指移到尹昉的脸颊上,像是对待一件无比珍贵的物件一样细心又温柔地触摸着,掠过眉梢,掠过眼角,掠过鼻翼,掠过唇心,然后缓缓下滑,顺着脖颈的动脉一路抚上了心口,用自己的掌纹感受到那熟悉的颤动。


 


尹昉也再也没有动静了,他像是无意识般把自己更加贴近黄景瑜,身体乖巧地蜷缩在一起。黄景瑜静静地等着,感受到对方吐在自己腹部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有序。


 


他轻启双唇,无声地开口:


 


尹昉,我想跟你成个家。


 


你愿不愿意。


 


 


 


 


04.


 


录制红海行动的主题曲的时候,黄景瑜身在泰国拍戏,白天辛苦了一天,大半夜还得扯着嗓子继续嚎叫。


 


独唱版的成曲出来的第一时间,黄景瑜第一个就给尹昉发去了一份。那个时候是他大白天在片场忙里偷闲,所以尹昉回复得很快。不出什么意外地回了一句“好听”,紧接着发了一张照片,是尹昉在录音室里的身影,接着是杜江的,张译的,蒋璐霞的,黄景瑜很明显地看出来,除了尹昉自己的那张,其他的照片绝对都是出自尹昉之手。


 


黄景瑜觉得有些可惜,于是立刻去了一条信息


 


——我想听你唱歌


 


尹昉回道


 


——我又没录独唱版,等成品出来了你就能听见了


 


黄景瑜却不依不饶


 


——你就开语音给我唱两句呗


 


“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持续了整整一分钟,黄景瑜不知道对方要说什么。过了好一会备注又变成了他熟悉的那个名字,但是却没有任何信息发过来,他想了想,正打算主动发过去问问对方,一条语音突然闪了出来。他惊喜地几乎是立刻就点开,在声音传出来之后又立刻哭笑不得地摁掉。


 


听筒里嘹亮响起的一连串不成调的“Oh ohoh oh oh”,让黄景瑜身边经过的一位工作人员直接笑出了声。


 


而事实上,黄景瑜知道尹昉是会唱歌的,不仅会唱,唱歌时的声音还很好听。只不过和早些时候的自己一模一样,来来回回也就会唱从小听到大也听不腻的那几首歌,一旦换成一首新歌,光是找调子都得找上半天。


 


有幸听到尹老艺术家唱歌,倒也是出于巧合。那个时候他们在湛江拍军舰的部分,站在那样真正的军舰上,低头看着滔滔江水,再看见自己一身正气的军装,是个男人都难免会生出些许激昂与澎湃。一天的戏份拍完,一行人站在船头看夕阳西斜,看火染海际,海风吹得正盛,还有没见过的海鸥发出几声嘲哳从他们上方飞过,然后杜江嘹亮的声音猝不及防地响起:海风你轻轻地吹,海浪你轻轻地摇,年轻的水兵多么辛劳。


 


大家纷纷哄笑,然后也不知道是谁提议的,晚上去聚一聚,去唱唱歌。于是酒足饭饱后,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进了KTV,而黄景瑜很清楚地记得那个时候尹昉的表情,有些迟疑,有些不安,被过路徒然拔高的音量吓了一跳,又被天花板上转动的彩灯耀花了眼睛。


 


气氛很快就嗨了起来,尹昉就安安静静地坐在最角落的那个位置,离点歌的机器最远,又正好是个光线死角,彩灯照不进去,黄景瑜坐在尹昉的身侧,转过头的时候发现在这个距离之下,自己竟然都看不清楚对方的面容。


 


他们都是在刻意隐藏自己的人,但是这个小小的房间哪里藏得住端倪,不出一会两个人就被纷纷推到了点歌台面前,黄景瑜看了一眼身边的尹昉,对方攥着衣角似乎还在思考,便是示意自己先选。黄景瑜不是没有想过,这个世界上情歌千千万万,不如随便选一首来暧昧地表达一下自己的感情,但是看着面前眼花缭乱的一堆歌名,他又默默地打消了这个念头。他根本就没有想过会有这么一天,便是根本毫无准备,谁知道胡乱选一首会选成什么样呢,也许还不如《老鼠爱大米》来得实在。


 


最后他还是选了一首自己以前好歹练过唱过的一首歌,然后他给尹昉让出位置,看着对方一直盯着屏幕半天不动手,还以为对方肯定比自己还要纠结。


 


他的歌被杜江提了上去,尹昉还在跟机器较劲的时候,音乐就响了起来。


 


于是他硬着头皮开口:


 


“ 陌生的城市啊


    熟悉的角落里


    也曾彼此安慰


    也曾相拥叹息


    不管将会面对什么样的结局。”


 


转过头,尹昉居然已经重新坐了下来,还是那个角落的老位置,但是微微往外挪了一点,灯光堪堪擦过他的脸庞。黄景瑜发现,他能看见尹昉的表情了,对方依旧安静地坐着,目光分毫不差地与自己对视上,包间内有刻意营造氛围用的水雾,但是隔着晕花了视线的层层雾气,他却还是能发现对方眼里溢着的光,好似有些愉悦,又像是某种期许。尹昉的嘴角也带着微笑,好像他坐在这里不是在忍受嘈杂的粗俗,而是在欣赏婉转的高雅。


 


黄景瑜突然间就移不开视线了,他连歌词都顾不上看,嘴里好像只是本能地在跟上节奏,最后回过神来,他惊觉歌曲已经只剩下最后的三句:


 


“ 多盼能送君千里


    直到山穷水尽


    一生和你相依。”


 


一曲作罢,尹昉主动过来接走了他手上的话筒。而当尹昉对着话筒呼着气试音的时候,黄景瑜才突然想起来,他刚刚分明就唱得入了迷,整个嘴唇都贴上了话筒外面那层海绵套。


 


尹昉拿着话筒,安静地等待第一句话的开始,黄景瑜恍惚发现自己又走了神,尹昉重新举起话筒的时候,他没听见对方在唱什么,只看见了对方一张一合屡次堪堪擦过外层海绵的嘴唇。


 


背后突然被猛地拍了一下,黄景瑜一惊一乍地转过身,就看见杜江笑得一脸顽劣。包间内嘈杂,杜江就对他喊:“别光顾着盯着人看啦!听听歌吧!”


 


黄景瑜把视线转到大屏幕上,歌词跳入眼帘,而那一瞬间,尹昉被话筒放大过的歌声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


 


那是和平时说话时完全不同的感觉,没有那种慢条斯理的温吞,也没有那种一字一顿的严谨,完全跟着歌曲的节奏走显出一些跟不上的局促,但是那种温润的音色像是三月春风般撩拨着他的心弦。


 


“ 是否爱上一个人不问明天过后


    山明和水秀不比你有看头


    牵着你的手一直走到最后


    这一刻怎么回头。”


 


黄景瑜扭过头去看了一眼歌名,是张杰的《明天过后》。


 


与自己完全相反的,尹昉几乎是全程都死死地盯着屏幕,一分一毫都不曾移开,不管黄景瑜怎么把热烈的视线投到他的身上,尹昉都无动于衷,就好像以往每次都能感觉到的视线偏偏这次失了温度,就好像尹昉真的是完全记不住歌词,就好像这首歌绝对不是对方刻意点来唱给谁听的。


 


那是黄景瑜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听见尹昉正正经经地唱歌,不是通过冰冷的机器,也不隔着任何东西,就在他的眼前活灵活现地张着嘴,扬着好看的眉毛,眼睛里倒映着屏幕的光。


 


那之后尹昉的拒绝便是有了十足的底气,任由杜江和郭家豪怎么闹,他都没再拿起过话筒。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氛围明明很喧闹,黄景瑜却觉得自己急剧鼓动的心脏像是忽然明了了什么而沉淀下来,一瞬间变得安稳而祥和。


 


他还是在尹昉的身边坐下,紧紧地靠着对方,还刻意地往里挤了挤,把两人都藏进了最边隅的那块阴影之中。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举动,甚至于说可能是喝得上头了都忘记了他们的存在,放纵的歌声是所有情绪最好的掩护。两个人放在沙发上的手不小心碰在了一起,那一瞬间两个人都有缩回去,但是下一秒由不约而同地放松下来,任由指尖勾缠。


 


黄景瑜伸出手,紧紧扣住了尹昉的那只手,而尹昉没有挣扎。


 


他牵了一会,像是不太满意,又握在掌心里然后塞进了自己的口袋。尹昉动了动,把头一歪靠在了他的肩膀上,黄景瑜微微侧过脸,把自己的额头贴上了对方的额头。他听见尹昉笑了,然后他自己也笑了。


 


那是黄景瑜所经历过的最奇怪的氛围,他们都以为对方喝醉了,他们都想当做对方是喝醉了,但是他们又比谁都清楚,对方根本就一滴酒都没碰过。


 


有些被掩埋的心情在那一刻破土生芽,给点阳光就要开始灿烂,给点洪水就要准备泛滥。


 


后来黄景瑜也学会了这首歌。与尹昉分别的第一百八十个夜晚里,他在寄住的酒店里把手机音量开到最大,彻夜放着这首歌。与尹昉分别的第三百六十五个清晨里,他被这已经倒背如流的旋律叫醒,打开手机,看见了出国的尹昉今天要回国的消息。


 


在与尹昉重逢的第一个日子里,他又卸掉了这首歌。


 


然后追着尹昉问,那天你唱的那首歌,叫什么名字来着。


 


尹昉问,你想知道啊?


 


黄景瑜点头,特别想。


 


那晚点再说。


 


晚点是什么时候?


 


明天过后。


 


有些东西总是显得很奢侈,但是一旦被冠上明天这个词,就好像被赋予了无限的希望,就好像在告诉你日子还很长,你还有的是时间去期待。


 


 


 


 


05.


 


摄制的工作被迫停了下来,原因很简单,排片的两个演员都进了医院,只不过一个是进了医院躺在了病床上,另一个是进了医院后就死活都不出来。


 


早晨醒来的时候,尹昉发现黄景瑜还在自己的病床边,一副完全没画过妆的素颜模样,难掩有些憔悴的面孔上明显的黑眼圈。但是尹昉仔细地盯了一会,知道对方还是听自己的话好好休息了一会的,对方眼底的那几道血丝和昨天相比,明显已经淡去了很多。


 


看到尹昉醒来,黄景瑜立刻就把一旁的餐盘拿了过来,然后像前几天做过的那样,拿起医院早餐配给的清粥,舀起一勺,来回吹了好几道气,又试探性地用自己的唇沿试了试温度,才递到了尹昉的嘴边。


 


一整碗粥都喝完,尹昉才淡淡道:“今天又不打算回片场啊。”


 


黄景瑜一边低头一边收拾东西,就是不去看尹昉:“不回。”


 


尹昉哭笑不得,最后还是选择笑了一声,而黄景瑜因为这一声抬起头,神色还有些木木的,然后就看见尹昉原本绷紧的脸上如同雪化般尽数的温和,和对方眼底终于露出的熟悉的温柔。


 


黄景瑜这副模样倒是显得有些委屈了,睁大眼睛的模样活像一只大型犬,可以的话尹昉很想去摸摸对方地头给顺顺毛,如果他不正好伤在手上吊着石膏的话。


 


倒也不是什么大的事故,就是在拍摄场地,尹昉好心去帮工作人员的忙,却没想到被近在咫尺的灯光晃了一下眼睛,迈出去的脚没踩稳,就这样从五米高的架子台上摔了下来。那个时候黄景瑜就在下面笑眯眯地看着,看到对方身形一晃的时候表情就如同风云骤变,他已经竭尽全力试着去接住尹昉了,但最后还是让对方摔伤了手臂和落下点轻微脑震荡。


 


那个时候,黄景瑜第一次意识到,那种所谓自责与歉疚,想表露却又不想让人担心的矛盾心理是怎么一回事。


 


上一次面对这种情况,立场还是完全相反的场景。他躺在病床上,不论怎么叫陪床的尹昉回去,对方都是一副执拗而煎熬的模样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眶周围乌黑一片,而唇色却是惨白,来探望他的杜江看了都是吓了一跳,却是连拖带拽怎么都劝不动尹昉。


 


主要也是因为住院的理由不同,当时他在摩洛哥那种水土不服的地方发了烧,据说整整昏睡了两天,把尹昉吓得够呛,刚醒来见到尹昉的时候,对方的眼睛还不是黑的,而是红的。


 


在摩洛哥的那段日子,他和尹昉没少出去走走逛逛,整个剧组都辛苦得要死,估计就数他和尹昉的生活最为丰富,一边工作一边旅游,拍下来的照片写下来的游记出一本书都绰绰有余。电影上映后的那段时间,这些事情被他们在采访中翻来覆去说过无数遍,就好像是这段生活中的一个标志一样,没有这些出行,就不再是属于黄景瑜与尹昉的摩洛哥。


 


他们毫不避讳地谈论那些真实的心情,当着尹昉的面黄景瑜也敢这么说,那些古城与老墙,那些沙滩与荒岛,从来就不是他所喜欢的东西,但是他每一次都会去,一边抱怨着对方精力怎么这么好,一边不由分说替对方背过沉重的背包帮对方拉开车门,再陪着对方从白昼走到暮昏,一次都不曾缺席。


 


他们也都知道网友们对此的评价,清一色的都是表示这样的日子真美好。


 


在镜头面前他们当然都只会这么说,黄景瑜在不经意间去打量尹昉的神情,就会发现对方眼神柔和,笑意浅淡。


 


关于尹昉的回忆实在是太多,在异国他乡互相扶持并肩前行就是其中最珍贵的部分。他们在烈日下幼稚地争抢着同一个冰淇淋,在集市用蹩脚的英语购买那些从未见过的水果,在城墙角落猫身低头看正在搬迁的巨型蚂蚁,在花店门口摘下一朵鲜艳别在对方的耳后然后相视一笑。他们又在能眺望到大西洋的山坡上对着天涯海角许愿,又在沙滩上背对着背写下对方的名字再悄然掩埋。


 


但是故事里总是会有波折,总是会有不完满,总是会有某种耿耿于怀,是再多美好也消除不了的记忆驻点。


 


黄景瑜倒是不愿过多提起整件事情中有关自己的那个部分,好歹一个一米八的大男人,就只是在外面吹了两天风,忍着饥饿露宿一个晚上,回来后就一病不起,在他看来是绝对的人生污点。因为与自己相比,经历了一模一样的生活的尹昉没有受到任何影响的事实才是让他备受打击。


 


他其实有些不记得自己具体病成了什么样,就只记得尹昉兴致勃勃的表情与闪着光的眼睛,和自己不愿让对方发现异常而忍了一整路的咳嗽与反胃。回到酒店后尹昉依旧要去为大家准备晚饭,而他难得一次没有帮忙而是提出要回房休息。


 


那个时候尹昉是发现了端倪的,伸了只手过来要探他的额头,他不动声色地躲掉后就干脆地关上了房门,再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医院了。手背上打着点滴,脑袋晕眩得厉害,喉咙还干渴得要命,而尹昉趴在他的病床边上,脸埋在被子的一隅正睡着,他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想去摸摸对方,却又怕一点微弱的动静就会把对方吵醒,他也没敢说自己口渴,最后眼看着点滴见了底才不得已轻轻推醒了尹昉。


 


接下来的一连串事情在他的眼中上演得如此自然,尹昉火急火燎地叫来了医生,被检查的过程中就紧紧攥着胸前的衣襟五官紧皱地站在一旁看着,没听懂医生说了些什么,就看见尹昉点头哈腰地满脸恭敬地把人又送了出去。


 


尹昉把椅子在他床边摆好,就在他心脏边上的那个位置,然后安静坐下来,脸上满是隐忍与担忧。担忧是应该的,但那份看起来像是自责的情绪他却不能理解。


 


于是黄景瑜开口,声音出来后才发现自己嗓子哑得厉害:“你怎么了?”


 


尹昉一脸不可置信:“你还问我怎么了?”


 


他咬住下唇犹豫半晌:“为什么不告诉我。”


 


黄景瑜终于明白对方隐隐有些生气的表情是怎么回事了,而这莫名让他心情愉悦。


 


“这有什么好说的,也不是什么大事,随便忍忍就过去了。”剩下的半句他闷在心里没说,如果告诉你了,那这场你期待已久的出行就算废了。


 


之后的那段时间尹昉几乎是寸步不离地留在医院里陪他,剧组的人断断续续的都来看过他,带了不少慰问品,而尹昉最爱做的事,就是沉默地拿着一把小刀一点一点把水果削好然后递到他的嘴边,他们之间没什么交流,好似有种无声的尴尬阻隔在两人中间。


 


终于有一天黄景瑜忍不住了,看着尹昉在削苹果,就说,你给我削个兔子呗。


 


尹昉难得瞪了他一眼,却是手腕翻了翻真的开始削出花来。


 


黄景瑜盯着对方看,看着看着,就和尹昉不经意扫过来的视线对上。他看出尹昉愣了愣,于是他大大方方地咧开一个笑容。


 


尹昉把削好的苹果递到黄景瑜嘴边,他一口咬下。


 


然后就听见尹昉说:“景瑜,以后不用勉强非要陪着我出去。”


 


他差点被可口多汁的苹果呛到。


 


黄景瑜可算是明白尹昉这些天到底在纠结个什么劲了,合着他们处了这么半天,对方还以为自己嘴上打趣的那些“你怎么老去我不爱去的地方”和自己装作不情不愿就为博对方一个关心的举动都是真的。


 


他还没回答,恰好杜江这个时候带着一个果篮推门进来,看见尹昉手上的兔子苹果,本就清明的眼睛睁地更大了:“尹昉,你手挺巧啊。”


 


黄景瑜立刻嚷嚷起来:“江哥,你快劝劝昉儿。他觉得我这次生病他有责任,以后不想带我出去玩了。”


 


杜江立刻正色地转向尹昉:“嘿,这有啥啊。你是不知道我以前大学有俩舍友,通宵打游戏,结果一人打出阑尾炎了,还不是另一个陪着去割了后回来继续通宵。”


 


也不知道是因为黄景瑜的不正不经,还是杜江说着这话时的语气与表情,尹昉竟然是无奈地笑出了声:“这哪能一样啊。”


 


“有什么不一样的。”杜江仗着自己比尹昉还要大上一岁,故作老成地拍拍了他的肩膀,“别辜负人景瑜的心意。”过了一会他又补上一句,“也别辜负我的。”说的明显就是前段时间尹昉拉着两人跑到那个什么都没有就只有一只羊的小岛上的事。


 


尹昉摇了摇头,看了一眼黄景瑜满脸得意的表情,败下阵来。


 


但是等杜江走了之后,黄景瑜还是认真地看向尹昉,尹昉正在收拾杜江带来的那个果篮,低着头好像真的并不想再讨论这个问题。


 


他觉得自己应该把一些事告诉尹昉,比如说从始至终他都没有觉得这样的出行很麻烦,比如说不论艰难辛苦他其实都乐在其中,比如说那些山壑间的落日古墙上的涂鸦其实都很好看,比如说他也许不喜欢那些山山水水,但是他喜欢自己所陪伴着的那个人。


 


但是到了最后他从尹昉的手里抢过一个橘子,慢悠悠地剥了皮,一瓣一瓣的分好,再一瓣一瓣送进尹昉的嘴里。


 


黄景瑜自己吃掉最后一片,然后说,是不是和东边那个小镇上卖的橘子味道不一样。


 


尹昉点头。


 


黄景瑜就笑,看吧,和你一起经历过的那些事情,我可是全部都好好地记在心里呢。


 


新鲜水果的味道,路边野花的味道,风尘空气的味道,你喝了一半然后给我剩了一半的饮料的味道。


 


他说:“昉儿,我愿意陪你去这个世界上所有的荒岛。”


 


黄景瑜想,这真他妈是自己所能想到的最深情的告白了。


 


于是尹昉再也没有介意过那次在黄景瑜看来无伤大雅的小矛盾,他还是会第一个找上黄景瑜,两眼放光地告诉他自己明天想去哪,然后再一条信息在晚上把黄景瑜叫到自己房间,让他帮忙看看衣服。但是他们谁都没有在今后的采访中说,他们差一点就会失去这些所有的回忆,尹昉只是说,我看他嘴上说着不愿意,其实玩得挺开心。说着这话的时候,尹昉也不知道是在想什么,笑得几乎合不拢嘴。


 


时光里会留下他们的影子,随着摩洛哥的历史长河一路流淌到无数个世纪之后。


 


后来分别之后再见面,一有时间,黄景瑜还是会陪尹昉到处走走。喧闹的广场钟楼也好,敷衍的博物馆美术馆也好。


 


大多时候他都会和尹昉并排着走,肩膀贴着肩膀,是心理学上定义的最亲密距离。


 


但也有的时候,他就只是安静地跟在尹昉的身后,看着对方轻松的背影,再走一遍对方一步一步留下的脚印。


 


 


 


 


06.


 


两个陌生人在地球上的某一个地方相遇,一切都是全新的感受,所有的事情在那一刻都变成了第一次,珍贵而美好,奢侈又不期。


 


在前往摩洛哥的飞机上,他清醒的时间很短,每次迷迷糊糊醒来就看见身边隔着一条过道坐着的尹昉还是捧着之前的那本书,只不过已经剩下最后几页,或者是在看前座靠背上的自助观影机,不知看到了什么场景而紧蹙着眉。


 


又有的时候醒来,他发现自己的桌板被打开,上面放着一杯水,环顾周围一周,只坐着尹昉。于是他舔舔下唇喝下那杯水来缓解喉咙的干渴,然后转过头冲着对方灿烂的笑一下,说,谢谢。


 


那个时候黄景瑜一直觉得尹昉是那种很会照顾人的类型,像是邻家的大哥哥,说话的时候不论是表情还是语气都很温和,不太会开玩笑,但是聊天起来从不会让人觉得无聊。处了一段时间后,黄景瑜才发现自己这个想法有多么想当然,尹昉照顾起别人的时候的确是像模像样,但是当对方需要被照顾的时候,就像是很久以后黄景瑜在采访的时候说过的,单纯地简直不像是一个而立之人。


 


尹昉身上总带着一股莫名的少年心性,并且特别容易信任他人。黄景瑜发现他们熟起来的过程相当自然而然,没交心谈过什么,也没一起共事什么,甚至还没有一起探讨过剧本,当某一天早上起床的时候,就看见尹昉穿戴整齐地等在自己的房间门口,语气里带着初晨的活力,说,一起去吃早餐吧。


 


后来黄景瑜把这个定义为依赖。


 


他觉得,这个明明比自己大了六岁的老艺术家,时而跟他人吐槽自己都不叫他哥的老艺术家,在某些事情上格外地依赖于他。


 


尹昉喜欢去热闹的集市,但是在拥挤的街道上,对方总是会无意识地跟在他的身边,像是觉得自己高大的身形是某种安全的庇护。军用车的手动挡太难开,尹昉试了好半天都习惯不了,便是求助于自己帮忙挂挡,后来明明就学会了,却还是让他来挂挡,他说还是害怕出错,却好像根本不担心自己也会失误。


 


去戛纳之前,尹昉把房间钥匙交给黄景瑜保管。从戛纳回来的时候正是凌晨一点,黄景瑜知道对方会回来,所以没有睡,尽管对方表示把钥匙交给前台就行,他却还是看准了时间在对方下机后就给对方发信息,然后等在酒店大门口,迎着漆黑的夜晚与街道去拥抱穿得单薄的尹昉,感受到对方全身上下风尘仆仆的气息,无奈又心疼地摩挲对方的后颈。


 


尹昉问他要钥匙,他眨眨眼,又咬住下唇,一脸委屈地表示,不小心弄丢了。


 


然后不等尹昉表示什么,他就直接把人带进自己的房间,说,今晚现在自己这里凑合吧。


 


尹昉也没拒绝,自顾自地把沙发打点好,就拿着换洗衣服进了浴室。再出来的时候,黄景瑜躺在沙发上玩手机,尹昉累得不行,就叫黄景瑜回床上去,自己要休息了。黄景瑜把手机放下,看着尹昉,满眼都是真诚与光:“你去床上睡吧。”然后不等尹昉张嘴,他又说,“坐飞机挺累的吧,好好休息吧。”


 


犹豫了一会尹昉接受了黄景瑜的好意,爬上床后往沙发上一瞥,看见黄景瑜人高马大蜷缩在短小沙发里的模样,忍不住无奈地摇了摇头。


 


“一起睡吧。”然后他看着黄景瑜二话不说从沙发上跳起来就往床上蹿的动作,深刻怀疑这一切都是某种套路。


 


黄景瑜倒是自然得很,枕头只有一个,他就直接让给了尹昉,又把被子抖来抖去,最后几乎整个留在了尹昉那头。床本来也不大,两个男人躺在一起,随便动一下就会互相碰到,他们两个倒是不介意,平日里的接触何止这点程度,便是怎么舒服怎么来。


 


尹昉微眯着眼安分地躺着,黄景瑜就把一只手垫在脑后,他们对着天花板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尹昉说着自己在戛纳的见闻,说着说着声音就小了下去,他的手原本搭在自己的胸膛上,忽地一软,就正好落在了黄景瑜的另一只手上。


 


黄景瑜撑起身子去看,尹昉果然睡着了,许是真的累得不行,完全不注意睡姿,嘴唇就这样微微张着,宽松的睡衣皱了一边,露出了有致的锁骨。


 


他忍不住伸手抚上对方的头顶,一摸,还是湿的。于是他直接坐直身子,来回揉了揉,然后象征性地唤了两声,昉儿,头发没干呢,别睡。尹昉在他的动作和声音之下无意识哼咛两声,然后翻了个身把半边脸埋进枕头里不再理他,黄景瑜盯着对方那落在自己每天睡着的枕头上的嘴唇几秒,悄悄地爬下床拿了条干毛巾回来,然后靠在床头慢慢撑起尹昉的身子靠着自己。


 


他的动作很轻,帮对方来回擦了好几道也没有转醒的意思,便是干脆直接让人睡在自己怀里,看着干得差不多了就趁机在对方的发旋上亲了一口。嗯,还有自己用的洗发水味道。


 


少年人的冲动总是说来就来,原以为足够的理智也是说没就没。


 


那天晚上黄景瑜再也没放开过尹昉,他小心翼翼地控制力道把对方揽在怀里,靠在自己肩头的头发还有些许湿润的触感,他枕上枕头,发现只过了这么一会就沾染上了尹昉的味道。夜风吹进来,被子简简单单地耷在腿上,像是觉得有些冷了,尹昉无意识地把自己往热源里缩,黄景瑜就心满意足地把人抱得更紧,也没忘记好好地把被子拉过来盖在对方身上。


 


那是黄景瑜第一次过了界的举动。第二天早上醒来,身前传来明显的动静,他睁开眼睛,尹昉撑着他的肩膀要起来,他才发现自己竟然一整晚都是这般牢牢地箍住对方。


 


他松开手,尹昉坐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掉到肩头的衣领拉正,他愣愣地看着对方的背影,张开嘴也不知道能说什么。


 


然后尹昉拿起放在沙发上的外衣转过身来,阳光打在他的脸上,柔柔的,亮亮的:“你昨晚睡好了吗。”


 


黄景瑜把被子往头上一罩,过了一会又拿下来盖在鼻子上。他看着尹昉,对方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对视上的时候,微微耸了耸肩勾了勾嘴角。黄景瑜莫名红了脸:“哦……”尹昉好似心情不错,在床边坐下后就睨着他这副模样打趣道:“害羞啊。”黄景瑜立刻龇牙咧嘴地把被子往对方身上甩,连爬带滚地想要抓住对方的手腕扯回床上:“啊?你说谁害羞呢。”


 


至于黄景瑜是怎么把藏起来的钥匙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方式宣称找了回来,那都是后话。


 


暧昧从来就没一个明确的开始,也许帮忙倒一杯水这种再自然不过的举动都会潜藏着不被知悉的爱意。但是一定会有一个时候人们意识到这就是暧昧,意识到感情这玩意就像是洪水猛兽铺天盖地地袭来,而这个早晨就是那个时候。


 


他最终抓住了尹昉,感受到彼此温热肌肤相贴的触觉,不知是因为自己指尖的在颤抖,还是对方手腕的脉搏鼓动得厉害,他以一个奇怪的姿势趴在床上,而尹昉就撑着手坐在床上低头看他,他不满足,改成十指相扣,然后感觉到了对方指腹薄茧的弧度。


 


暧昧与爱意之间依旧隔着点什么,不是一句话的问题,也不是几个字的问题。


 


他们好像止步于此,但又好像从来就不止于此。


 


理智的弦断裂,却又不安分地留着那个断口在心里作乱,治愈不好就是绝症,引诱着心脏的主人在最后的时间里再多疯狂几次。


 


于是黄景瑜第二次越了界,在迷乱的灯光里,在氤氲的水雾里,在卡萨布兰卡的酒吧里。


 


他们摇头晃脑地站在舞池的最边缘,背景音乐激情而躁动,他们身体摇摆的弧度却像是广播体操的最后一节。两人都喝了酒,没人在乎喝没喝多,忘记了走过来的路是不是直线,忘记了他们所喝下的最后一滴酒属于谁的杯子。


 


一开始尹昉还能跟着旋律哼哼两句,后来就改成捂住耳朵,说太吵了。


 


于是两个人互相搀扶着往他们来时的卡座走,远远地就能看见那里空无一人,杜江他们早就入乡随俗地不知道混到了哪里去。两人都不承认自己喝多了,走着走着就不知道是谁的脚先打了飘,绊到了另一个人的脚上,然后两个人就毫无征兆地栽倒下去。


 


没倒在地上,恰好倒在卡座柔软的沙发上。


 


说是幸运也不幸运,毕竟接下来的举动就此烙印在了两个人的生命之中,无分褒贬,不论得失,无关对错,是擦不掉的痕迹,是忘不掉的悸动,是割舍不了的回忆。


 


尹昉重重地砸在了沙发上,而黄景瑜就重重地倒在了尹昉的身上,黄景瑜有些惊讶自己居然还有意识护住了尹昉的头不至于对方砸得太痛,但是也是因此他们之间的距离又小了一步,嘴唇相对,呼吸交融,目光交汇。酒精在周身发酵弥散,他们点的本是不同的酒,此刻也分不出有任何区别,尽数在空气里浮沉,带着蛊惑人心的味道。


 


于是黄景瑜就低头吻了下去,托着对方后脑的手顺势纠扯住对方的头发,毫不费力地就加深了这个吻。尹昉的嘴唇是他想象中的那个感觉,充实又柔软,牙尖划过唇沿,两人均是一阵颤动。他们口腔中的酒精本是苦涩,此刻却平平添上了一丝甜味,尹昉完全没有拒绝,一手抓着黄景瑜的衣襟,另一只手在沙发布绒的表面抠抓出了印子。他们的鼻尖撞在了一起,牙齿也撞在了一起,氧气快要消耗殆尽,却好像不知道呼吸为何物,就只是吻着,亲吻着。


 


他们谁是清醒的,谁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舞池的音乐换成了哪首情歌,周围又路过了谁。


 


没有人在乎。


 


脑海里空无一物,所以放纵变得理所当然。


 


他们在窒息前离开对方,然后四目相对,心上荡起无限涟漪,恨不得用这一瞬间凝固延续未来千百年的爱恨。


 


那一眼定格了时光,像是有一辈子般漫长。


 


 


 


 


07.


 


尹昉说:“参与红海行动最大的收获,就是认识了他。”


 


末了,又补上一句:他说的。


 


黄景瑜隔着大屏幕上黯淡的灯光去看尹昉,又在察觉到侧面闪光灯亮起来的时候迅速地移开。


 


有些话说出口的时候总是显得那么自然而然,后来黄景瑜意识到,这个世界上理智的人很难得,但越是理智的人,做起那些不理智的事情的时候就会越疯狂。尹昉却还是这样,和他最初认识的那个人相比没有什么变化,不论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总是有办法让一切恢复到一如当初的模样。


 


第一次接吻后的那个早上他们又是在同一床被子里一起爬起来,衣服倒还是好好的穿在身上,就是头疼得不行。然后他们相顾无言地背对着背把衣服换了,尹昉比他好一点,扶着哀嚎了一路的他去了餐厅,又在座位上对坐着伸出一只手帮他按揉太阳穴,但是他们谁也没有提到那个吻,没有提到他们恍惚聊到的未来。


 


后来的他们还是照常去拍戏,照常挤在小小的厨房里做饭,照常坐在地毯上打着打着扑克就闹作一团。照常没有情话,照常没有吻。


 


电影上映开始各地巡回路演之后,那些感叹他们关系好的评论就铺天盖地地涌来,黄景瑜也知道很多评论不止于此,那些浪潮比他当年不温不火的那个阶段来得更加猛烈,所以他也知道尹昉同样避不开那些声音。


 


那段时间他和尹昉偶尔会一起当做某种消遣看看,然后一起指着某句评论展开话题聊得不亦乐乎,或者笑得前俯后仰。那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是黄景瑜最骄傲的资本,不是一定要在一起了才叫做恋人的,也不是只有亲吻才能代表我爱你,后来他们手牵着手头靠着头无言睡去,在梦里都能知道自己在彼此心中承载着怎样的分量。


 


黄景瑜突然想到,他和尹昉之间,似乎真的从来没有过任何一次争吵。


 


别说爱人,就算只是朋友之间,不论鸡皮蒜毛还是宇宙洪荒,又能有几个没经历过吵架的。黄景瑜还记得他高中的时候有玩得特别好的哥们,最后居然只是因为去小卖部不帮自己带瓶水就打了起来,午饭的时候多刷了一份狮子头无言的扔到对方的盘子里,下午就看见桌上不仅放着一瓶水还多了一条巧克力。


 


男人之间也许没什么真正意义上争吵,但总该是有的,朋友之间的争吵也同样是感情的催化剂,更别说朋友以上。


 


但是黄景瑜和尹昉从来都吵不起来,别说吵架争执,他甚至想不起来他有没有哪个时候生过气动过冷战的念头。


 


你想吃拌面我想吃饺子,那我就选择拌面,然后就看见你去剁饺子馅。


 


你喜欢绿色我喜欢蓝色,那我就去重新选一条,然后就看见你站在收银台前戴上蓝色的那条。


 


就算是到了后来,他们分开在完全不同的城市,抽不出任何一点时间去看望对方,他们的手机对话里也没有任何一点抱怨或不甘。后来连消息都变得奢侈,又哪里还顾得上争吵。他们总是习惯性地在向对方妥协,却又乐此不疲,黄景瑜有时会想,也许是因为他们还没真正迈出那一步,所以才从来不会觉得厌烦。


 


红海行动的成片剪出来后,大家又聚了一次。一行人在诺大的放映室里各选位置,工作人员们清一色地坐在了最后,杜江首当其中地选了正中间的好位置,然后招呼着众人到他旁边去,黄景瑜默默地坐在杜江后面两排的侧面,尹昉刚刚去了趟卫生间,现在就等他一人,走进来后脚步也完全没有停顿,绕过了杜江口口声声说特地为他留的那个好视角位置,然后径直走到黄景瑜的身边坐了下来。


 


灯光暗了下来,放映厅里开始有了电影院的感觉。黄景瑜本来不觉得怎样,那一刻突然就想起除了逛了几次无意义的商场,他们之间根本连一次像样的约会都没有,尹昉也不知道是不是和他想到了一样的事情,自觉主动地就把手伸了过去,黄景瑜又惊又喜地牵住,而大屏幕上正好放映到罗星中弹的一幕。


 


过了一会画面上开始上演顾顺和李懂的初遇,黄景瑜还一句话都没说,杜江和郭家豪就在那头嚷嚷起来:“快看景瑜这二五八万的样子。”黄景瑜下意识就转头去看尹昉,发现尹昉居然也在笑,屏幕上的黄沙把光线衬得暗暗的,尹昉的那副表情倒像是有些解气的意味。


 


他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去掐尹昉的腰,语气恶狠狠的:“你又笑个什么劲。”尹昉推拒了两下,索性把自己的另一只手一起塞进对方的手心好转移对方作恶的注意力,然后说:“我在笑我品味是得多奇怪,才会喜欢上你这么跩的人。”


 


那是他们之间第一次说出这个词,第一次说出这样的词,第一次由尹昉说出了口。黄景瑜不觉得有什么惊讶,就是觉得心在这一瞬间软得一塌糊涂,尹昉没在看他,特效眼镜挡住了那双让他心动至今地眼睛。而他鼻头一酸:“我哪里是他那样的啊。”完全不知道为什么,就想哭了,眼眶已经热了,视线也突然糊了,指尖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尹昉注意到了黄景瑜声音里的哭腔,也同样是被眼镜挡住而看不见是否真的有眼泪。于是他把人往座位下拽了拽,两人一起缩到靠背的死角里,他微微凑上去,在黄景瑜的嘴角浅啄了一下。


 


第二次亲吻,由尹昉开了头。没有硝烟,没有酒精,只有感情,只有真心。


 


于是黄景瑜按住尹昉意欲坐直的身子,语气清沉,正好与电影里顾顺的声音同了步:“别动。”


 


不是什么出格的举动,就是单纯的唇齿相接,很轻也很快,耳边是声效满分的接天炮火,而黄景瑜只隐约想起他早就想这么做了,早在摩洛哥那些趴在山头看战地烟花的时候就想这么做了。


 


那场电影看到最后不少人都哭了,属尹昉哭得最惨,倒也不是很难看,就是满脸哭花的泪痕,眼睛也肿成一大块。那个时候黄景瑜一边轻声哄着一边亲自用指腹去帮尹昉擦眼泪的举动显得是那么自然,好像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妥,杜江路过的时候拍了拍尹昉的肩膀,然后不住地对黄景瑜说一定要照顾好了。


 


大家都知道这部电影最开始的剧本构造是顾顺和李懂的成长线,于是黄景瑜问:“林导,最后顾顺和李懂怎么样了。”


 


林导端着一口难懂的粤语:“还能怎么样哦,端着枪躺进棺材啦。”


 


众人哄笑起来,黄景瑜笑得露出了两颗虎牙,尹昉把反戴的帽子拨到了正面来,嘴角扬起一个浅淡的弧度。


 


难得的一次相遇后便又是分别,他们背对着背往反方向走去,电影里顾顺和李懂并肩站到了最后,现实外黄景瑜和尹昉又是半年没再见过对方。


 


一段感情不曾开始就无所谓结束,始终没有说出口的话现在终于有了意义。


 


那不再是小心翼翼的试探与暧昧,那是可以赌上一切去期许的未来。


 


 


 


 


08.


 


剧组杀青的那场戏,是黄景瑜所饰演的角色最后的自白戏。他站在海边最高的那块礁石上,海风把他外套的衣摆掀在身后,又把他打理得整整齐齐的头发完全吹乱,而他就目视着悬崖之下深邃的海底,说我爱你。


 


杀青之后,理所应当的就是宴会。一切都还是老样子,尹昉安安分分地坐在黄景瑜的身边,黄景瑜帮尹昉挡下了大半的酒。


 


杜江坐在黄景瑜的另一侧,一整顿饭下来没少找黄景瑜说话,不知过了多久黄景瑜侧目看一眼坐在自己身边的尹昉,就看见对方低着头慢条斯理地吃着碗里的菜,黄景瑜那个时候才意识到他全程都没有为尹昉夹过菜。


 


他今天喝了不少了酒,好似久违地有了微醺的感受。上一次喝多还是在卡萨布兰卡的酒吧,从那一次之后黄景瑜便再也没有允许过自己喝醉,不管尹昉在不在自己身边。


 


神情恍惚的时候就顾不上当下,黄景瑜盯着尹昉头顶熟悉的发旋,不由自主地就想到他们不怎么联系的这几年。他们之间最后一次亲密的交集是红海行动入选国际电影节的那次红毯,那次再分开,每次见面就好像是硬生生从流星群里抢来的一个愿望,没有时间停留,最奢侈的就是擦肩的一个微笑。


 


生活的轨迹依旧有条不紊地继续往前延伸着,他们依旧还是对于彼此而言对特殊的那个人。你知道我的通告,我知道你的假期,你在我的朋友圈里留下了访问记录,我在剧本的背面用铅笔写满了你的名字。


 


那些心情在冗长的时间里没有消失也没有改变,反而愈发沉淀下来生根发酵。


 


黄景瑜想他还是愿意陪着尹昉走遍世上所有的荒岛,还是愿意和尹昉挤在小小的厨房里来回拉扯,还是愿意包容尹昉对他所有的依赖。


 


黄景瑜想,他还是愿意给尹昉一个家。


 


他就这样看着尹昉,然后尹昉突然侧过头,就与他对视上。黄景瑜没动,尹昉的嘴角沾着一滴菜汁,脸颊两边红红的,眼底带着些不明所以的迷茫,有些水汽虚掩了其中的感情。黄景瑜意识到,尹昉喝醉了。


 


然后尹昉唤了一声:“景瑜。”


 


他接得很快:“我在。”


 


尹昉就莫名笑了一声,然后把头转了回去:“没事。”


 


黄景瑜没再和杜江聊天了,就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自己碗里的饭菜,依旧有人来向尹昉敬酒,他也依旧去为对方挡酒,挡不住的就一脸关切地看着对方喝下去。到了最后第一个撑不住的就是尹昉,别人可能看不出,但是在尹昉放下筷子强撑着坐直身子的时候黄景瑜就知道对方已经到了极限。


 


于是黄景瑜拿过尹昉的酒杯,和自己空了的杯子交换一下,尹昉像是突然得到了某种暗示或者默许,直接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趴在了桌子上。黄景瑜也没有执意让尹昉靠着自己,而是伸出手放到尹昉的发顶,缓慢而温柔地按揉起来。


 


与尹昉搭戏的女演员是尹昉的学生,就坐在尹昉的另一边,此时看见这幅场景,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放下了筷子然后说:“这还是我这些年来第一次看见老师喝多。”


 


黄景瑜的手稍微顿了一下,就听见对方继续说:“以前每次吃饭有人向老师敬酒他都会拒绝,平时也从来没见他碰过,还以为老师是不会喝酒呢。”


 


黄景瑜心道,他的确是不会喝酒,啤酒两瓶就晕,白酒两杯就倒。


 


他感觉到自己的手指被尹昉发热的头皮烫伤,忽地就想起他曾经带尹昉回家过年那次,那些他以为对方根本听不见的自言自语。


 


默了好一会,黄景瑜扶起尹昉,说尹昉不舒服他先送回去了。他前脚刚走出包间,杜江就收拾东西后脚跟了出去。他扶着尹昉,看见杜江站在自己面前善意地睁着那双大眼睛笑笑:“我们找个地方再坐坐吧。”他没拒绝,两个人干脆直接开了另一间小包厢就坐了进去。


 


尹昉还没醉到不省人事的地步,只是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看到周围就只剩下黄景瑜和杜江后,整个人直接就往黄景瑜怀里砸,黄景瑜无奈地笑了一声,就把尹昉稳稳地扶到自己的大腿上侧躺着。


 


杜江又点了酒,黄景瑜看了他一眼,没拒绝。


 


他们也是许久不见了,拍戏的这段时间没什么机会聊天,便是趁着今天把有的没的全都说出了口。从红海过后的那段时间,到之后彼此忙碌的通告,再到现在这次相隔许久的合作,他们说,这样一部都市爱情剧,也不知道尹昉怎么就答应了下来。


 


杜江对黄景瑜说:“爱情这玩意吧,没有的时候想着念着,来了之后就能彻底搅个天翻地覆,但是偏偏你被折磨的要死,却还乐在其中。”


 


黄景瑜闷下一口酒:“天底下再也没有比爱情的责罚更痛苦的,也没有比服侍它更快乐的事了。”


 


杜江一听就乐了:“哟,现在说话这么拽文嚼字的啊。”


 


他却笑笑:“都是跟尹昉学的。”


 


杜江放下酒杯,也笑笑:“尹昉还教你什么了。”


 


黄景瑜低下头,看见尹昉用最习惯的姿势朝着他的腰腹熟睡的侧脸。


 


他说:“他还教会我,爱上一个人,就不问明天过后。”


 


 


 


临分别前,杜江靠在椅子上,一如当年的摩洛哥,是从始至终都在照顾着黄景瑜与尹昉的那个人。他神情温和,微醺的眼里居然还能看得出些许愉悦与羡慕,然后他问:“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黄景瑜把尹昉打横抱在胸前,让对方的脑袋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呼吸温热而浅薄。他轻笑一声,低头吻上对方的眉心。


 


黄景瑜说:“管他呢,反正日子还长着呢。”


 


 


 


人生从来就没有结局,只有过程。


 


今天还没过去的话,管他明天会是什么样呢。


 


就让冬天的雪下得再迟一点吧。


 


就让他们牵着手再走一会吧。


 


 


 


 


 


End.












纯粹用文字堆积来构筑画面和场景是我最习惯的一种写法,也是我写的最顺心的一种文风,瞎几把滥情一大堆,篇幅冗长而慢热,有耐心看到这里的都是真爱了,感谢阅读至此的每一个你们


是一个回忆与现实穿插、伏笔与细节交织的故事,希望你们都能看出来




感情很晦涩,却是真实存在的 


两个人都不大胆,但也都不逃避




结局是开放式


人生没有结局只有过程,未来那么长管他明天会怎样呢




不瞒你们说这篇文的构思是在《一个人的北京》那个时候,打算作为毕业论文发表的,后来百日晨昏一出来暂时弃了


这篇文更像是写给自己看的吧,告诉自己爱情的路可以很长


有人陪伴就不孤独


告诉自己他们两个不论怎样都是我的心头肉


大概是瑜昉中最走心的一篇文了




尽量符合现实已有的资料,但如果还是有Bug请提醒一下




我爱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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